全文检索:  
首页 > 世界文化遗产申报与管理 > 老司城遗址
这个土司王朝,八百年
报送单位:吉首大学    作者:文/陈伟 图/卢瑞生等    点击次数:4921     发布时间:2017-04-10  打印本页

“复活”的老司城

一个人,在丛林山野溪水边生活80年,然后老去。这事儿,不值一提的普通。换成一个王朝,在丛林山野溪水边生活800年,然后被新的历史书页翻过去而掩藏,这事儿——让你的眼睛睁大、再睁大一点了么?

这不是海市蜃楼,而是真实历史。土司,很多人知道,阿来在《尘埃落定》里讲过他们的故事。但多少人知道永顺彭氏土司?湘西的神秘太多,放蛊、赶尸、落洞、傩祭、上刀山下油锅,等等,就算听说过也会将信将疑。经过20多年的考古发掘,地底下“冒”出来一座土司城遗址——老司城,不再是传说,实实在在。

从湖南省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辖下的永顺县城往东出发,山峦叠嶂、溪瀑飞流。半小时过去,道路爬上山顶。放眼望去,山峰簇拥傲立如马昂首——那就是传说中的“万马归朝”。风水的说法总不可靠;但要是那所归之地有足够令“万马”惊叹的历史人文,却未尝不可。

层叠绵延的群山之中会有一座什么样的古城呢?

老司城出现眼前的时候隔着灵溪河。远远地看,占据着凤凰山脚至山腰的一面山坡而已。考古挖掘后已没了植被和房屋,呈现各种任你想象的如梯田层累的轮廓。放宽视野,却发现老司城选了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青山环碧水,司城嵌其中。”那青山,就是一只被定格的欲飞欲落的“凤凰”,头、胫、翼、腰、尾等活灵活现;那碧水,就是自东北婀娜而来一扭腰肢往西南而去的玉带清流,两岸峰奇石巧,古木苍翠,波光山影,清澈可见。

灵溪河上没有桥梁,但有千年的老码头,至今清晰可认。南门码头还是北门码头?随便选一个吧,乘渡船过去。

下船,上岸。在跺脚抖落鞋上的河沙时,发现脚下已是卵石街道,沿河而行,像是专为迎接而铺。往前走,很快转入另一条街道。有三四米宽,一直通向半山腰。哪座城市离得开骨架一样存在的道路与街巷呢?看惯了平坦、笔直、宽阔的水泥马路,一条仿佛浮雕出来、悬挂半空、依地势缓慢而来的“西兰卡普”(土家织锦),突然出现面前,怎么也不忍心多走一步。那些卵石,红褐色或青色,组合成菱形、三角形、太阳形、直线并行等图案,或者自由排列,或立或躺,安宁而执着。应该是就地取材,从灵溪河里打捞上来的吧?似乎还留有河水的灵性,在眼前闪跃,如当年人来人往,谈笑、叫卖、鼓乐、吵闹等各种声音在荡漾,诉说着“城内三千户,城外八百家”的往事。

这里是内罗城,只有宫殿区和衙署区,是永顺彭氏土司办公和生活的地方,但有近40亩。宫殿区像一块南北而立的椭圆形鹅卵石,衙署区则像一个东西而立的底座。中国传统建筑讲究坐北朝南,而老司城则完全反过来了。怎么会这样?其实,只不过是依山形而建罢了。

内罗城有城墙护卫,城墙下则有卵石道路环绕。起初在西岸观望时,很不起眼,以为是梯田的护坡般;走近了,站城墙下,伸手不及一半,才自知矮小。摸一摸,手心里清爽而厚重。墙体是用山石垒砌的,还用油灰勾缝抹面,感觉精细而结实。怪不得特别能承载风雨。

民间传说中,老司城宫殿下有九条按照金木水火土五方排定的地下通道,直通灵溪河底,是土司遇险时撤退用的。其实,那是排水涵洞。涵洞两边垂直墙用山岩、卵石累砌,上面则用青砖起拱,试一试,低头猫腰,还真可以过人。老司城的排水设施系统而复杂,还有20多条明沟和暗沟以及排水孔等。那些明沟上有石头桥,还有水闸,碰到房子那么大的山石,就转个弯。想象着雨水顺势而下激起水花再转身而去,足够某个失宠的嫔妃愁肠绕结半天的。

在衙署区,还有较完整的地面建筑。彭氏宗祠(土王祠)和摆手楼是用以前老建筑的材料在清朝时再建的。最有特色的是凉热洞。洞上面有建筑遗迹,那应该就是地下室了。洞高差不多3米,石头和青砖砌成。分成内外两间,很宽敞,可以坐下一二十个人。那是彭氏土司办公之余避暑御寒的地方。要是摆上桌椅,沏上茶芽,丫鬟服侍一旁,估计就是很古老的带自然空调的茶楼了。

据《永顺宣慰司志》记载,仅衙署内还曾建有绳武堂、纯忠楼、筹边堂、钦命都督府、旗桅、寿禄堂、永镇楼、迎宾馆、奉先堂、友应房、鼓楼、头门牌坊等。如果至今犹在,雕梁画栋会怎样鳞次栉比?

老司城考古发掘领队柴焕波1995年冬天第一次到老司城,在日记里写下了当时看到的景象:“……灵溪河的那几棵古柳,摇摇欲坠的三节板桥,还有宽敞而萧条的街道,几十户残破木房,冷热洞外刺人的荨麻草。透过到处散布的城垣、废墟,一个古老的时代呼之欲出。”而15年后,经过系统挖掘,他看到了“一部用石头书写的生活史”:“一座中世纪的山城,人工垒砌的城墙,土司贵族的宫殿,处理政务的衙署,广场、街道、祠堂、宗教祭祀场所,还有记载家族历史的碑坊、记事碑、墓志铭、石刻题铭……广殿深宫的华美,醉生梦死的缠绵,民族生存的抉择……重叠在这些遗存之间”。

站在大西门的城墙上,凝望着老司城整张面容的沧桑,以静穆的情感想象或怀念其“复活”的旧景,感觉匆忙的现实对历史的接受总是来得太迟。可惜,此刻的老司城,只是遗址。

但就是这座古城遗址,却被誉为“中国的马丘比丘”。 马丘比丘古神庙在秘鲁境内安第斯山脉海拔2000多米的山顶上,1440年左右印第安人修建的古城,被称为“空中之城”,是印加帝国文化的见证。老司城没那么险要,但因地制宜而建,山水环境宜居,更重要的是要古老300年,还承载着土司王朝的兴衰史,是土司政治文化的独特见证;自有不可比拟的独特价值。

智利诗人聂鲁达在《马丘比丘高地》中问:“石在石里,人呢?空气在空气里,人呢?时间在时间里,人呢?”老司城“复活”了,这城的主人——永顺彭氏土司呢?

战争中历经宋元明清

“土王坐在老司城,一统乾坤,修金殿,修午门,凉洞热洞自生成,土王散闷。内金殿,外罗城,四海都闻名,老司城中风光好,万马归朝,祖师殿,关帝庙,神仙打眼半山腰,十分巧妙。皇经楼,观音阁,隔河两岸造。”老司城的民间小调能提撕精神,让人回溯时间,跨越千年,来到永顺彭氏土司王朝的开端。

那是一场战争。

939年9月,身为一方霸主的彭士愁为反抗楚王马希范(马希范为五代时南楚君主,当时彭士愁是溪州刺史,兼另17州的都誓主)的额外赋税,率属下万余人攻打其辖境,攻城拔寨,势如破竹,占领大片土地。随即,楚王马希范派刘勍、廖匡齐为主副帅进行讨伐。连续的激战后,彭士愁被迫退回溪州,再弃溪州撤退到军事要地保山寨,凭天险与楚军周旋。楚军曾使用木梯沿悬崖石壁作栈道的办法仰攻山寨,但遭到顽强抵抗,并被滚木、滚石所阻击,其副帅廖匡齐也被击毙。如此僵持月余。940年正月的一天夜晚,彭士愁与属下正围火堆筹谋出路。外面北风刺骨,呼啸而来中竟夹杂滚滚浓烟。惊觉时,火势借风因天干木燥而迅速将山寨包围……刘勍帅军乘机攻入寨内。彭士愁只好突围,率部进入深山中匿藏。月底,彭士愁委派儿子彭师暠带领五溪地区众多豪酋请求降楚。

不打不成交。对彭士愁来说,在这场史称“溪州之战”中完败,但议和的结局却出人意料。彭士愁用“归顺”换来一个相对独立的彭氏土司王朝:正式成为溪州刺史而获得政治上的合法地位;并且还附带一系列的好处——无科徭,赋租自为;朝廷不抽差士兵,也不发官军攻打等等。这个结果铭刻在著名的溪州铜柱上——司马光《资活通鉴》记载:“以铜五千斤铸柱,高丈二尺,入地六尺,铭誓状于上,立之溪州。”铭刻战事和盟约的铜柱立于会溪坪酉水河岸(今永顺芙蓉镇内),保存至今。

荒郊丛林的铜柱任历史风雨吹打、朝代变幻,自始自终见证了永顺彭氏土司王朝世袭28代共35位土司,历五代的梁唐晋汉周和宋元明清九代王朝,共计818年。一家一姓统治一个王朝达到八百年的还有谁?自西周共和元年(公元前841年)开始的中国信史上绝无仅有!

“依山而筑,万峰环拱,灵溪及其支流前后萦绕,天然城池,为永顺司数百年小朝廷的首都。”800多年里,永顺彭氏土司王朝共有7个首都,其他都是昙花一现,唯老司城从1135年开始,经历宋元明清诸朝,历时592年,成为彭氏土司王朝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老司城的原地名叫“司城”,是“永顺宣慰使司的都城”的意思。老司城的“老”,不是其原地名的组成部分,其所在地行政区划的法定名称“司城村”足资证明。将“老”加于“司城”地名之前,是土人的俗称。在土人山寨中,“老寨”与“新寨”、“上寨”与“下寨”、“大寨”与“小寨”是最为常见互为关联的地名。这些互为关联的村寨均为同族同姓,而且后者均是从前者分居出去的;家族中的最长者也是居住在“老寨”、“上寨”或“大寨”之中。可想而知,这些村寨自然成为家族的权力中心,获得了其他各寨的尊重。为什么彭氏土司在此前的五个首都未能获此“殊荣”,而独独老司城有?——正是世代沿袭至今的口碑,“老”,揭示了老司城在永顺彭氏土司王朝中的地位:它承载了彭氏土司发展、辉煌时期的历史。

又是一场战争。

明朝中期开始,倭寇(日本海盗)经常在沿海一带烧杀掳掠。朝军难以抵抗,征调湖广土司兵马和广西土司的狼兵参加抗倭。于是,第25位土司彭翼南统兵三千、彭明辅(彭翼南的爷爷,已退位)率兵二千受命奔赴沿海。

1555年正月,赶到前线的永顺士兵与广西狼兵合力,一举击溃盘驻胜墩的倭寇,杀敌300余人,打破倭寇难敌神话。4月,永顺士兵与朝军一起,在三丈浦杀敌280余人,“而我并不损一人,自用兵以来,陆战全捷,未有若此者也”。最后决战在1555年6月。先是保靖土舍彭翅和永顺土官田菑、田丰年带领的300余名士兵遭遇倭寇伏击,因寡不敌众而全部殉国。然后是总督张经、总兵俞大猷和参将汤克宽帅朝军三路夹击,倭寇逃往石塘湾被保靖士兵力挫,再逃往平望方向被永顺士兵拦截,只好汇聚于王江泾。最后是朝军、保靖士兵和永顺士兵三面合围敌军。乱战之中,永顺士兵的“铁三角”阵法不乱,灵活巧妙、攻守兼备,最适合短兵相接,他们手执钩镰刀斧,犹如砍瓜切菜,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经过激战,土家士兵斩倭寇1900多余人,而溺水或逃跑途中被杀死的则不计其数。近4千倭寇只余下不及几百人,仓皇逃往海上。

正是这场爷孙同上战场的抗倭血战,被朝廷赞为“东南战功第一”。老司城紫金山对面,建有翼南牌坊,上刻“子孙永享”四字,至今犹存;而“东南战功第一”的朝廷匾额保存在永顺县博物馆,是为历史见证。

土家子弟参与的赫赫战功,一方面代表荣耀,使他们在自然血缘认同之外增添对土司王朝的威权认同,另一方面意味着永顺彭氏土司王朝也在那时达到鼎盛。这种鼎盛的表现,就是以彭翼南为中心的前后6任土司大力扩建老司城:彭显英营建了猛洞别墅和榔溪桥;彭世麒立“表劳”碑坊,建成颗砂别墅,修筑莞庄和摆以庄;彭世麟建修佛阁和蟠桃庵;彭明辅修建五显祠和谢圃公署;彭宗舜立“昭勋碑”,修建壶窝别墅;彭翼南重修祖师殿,修缮玉皇阁、观音阁和城隍庙,新修关帝宫,建造布政使坊和崇圣殿;彭元锦建造牌坊、神武祠(将军山祠、圣英殿)、彭氏宗祠和若云书院。100多年的精心营造,老司城及其周边的建筑和设施,盛况空前。

只是,万物逃离不过“盛极必衰”之理,老司城也不能例外。1647年,反叛朝廷的左良玉余部王永成、马进忠“二贼”被清军追击逃到湘西,在给养严重馈乏时偷袭彭氏土司,放火烧了老司城,整个衙署区被焚毁。虽然彭弘澍于1652年开始复建,但永顺彭氏土司已近末路,力不从心。最后告别的时刻还是缘于一场“战争”。

这次战争的主角是倒数第二位土司彭肇槐,战场在他的心里,交战双方是:或去?或留?

彭氏土司王朝在衰退,老司城也难免;已衰退到入不敷出,“衣食”困难的程度了。是据守嵌在山水中的600年古都,还是搬到土地肥沃、地势平坦的颗砂?这成了问题。彭肇槐纠结的内心战结果是:1724年他将首都搬到辖区内最大的产粮区颗砂。

仅仅两年后,清朝全面推行改土归流政策(在少数民族地区废除土司统治,实行流官治理),并很快就调遣军队驻扎彝陵镇、九溪卫、澧州、永定等地,形成夹攻之势。像先祖一样奋起反抗,还是数次改朝换代时一样顺从?这又成了问题。最终,在云贵大规模武力改流,身边的保靖、桑植土司已改流的1727年,彭肇槐主动献土、自愿改流。随即将土司之位传给儿子彭景燧,让他也过了几个月的土司瘾。

这次战争谁输谁赢?只有历史能裁决;但历史无言……永顺彭氏土司王朝就这样退出历史舞台,“寿终正寝”了。

移动的“攻守堡垒”

老司城的墓葬区在寿德山(现在叫紫金山)脚下,有土司及眷属墓葬共38座。从南神道走上去,路边树下有两尊石马。它们与再走上去看见的两尊无头石人、一尊石狮一样,都是葬墓中挖掘出来的。墓葬区基本上被盗墓者淘空了,留有很多痕迹和不方便搬动的物证。目光所及,心境苍凉。

总还有保存比较完整的。去第22位土司彭世麒和他妻子的墓看看吧。从墓门进去是墓道,尽头是墓志铭碑。碑后的雕花石墓门上刻有四瓣花、“宝相花”和男女人像浮雕,立体感极强,雕饰精工静美,有较高工艺水平。过墓门再往前是左中右三间墓室:男主人彭世麒居中,左右侧室为两位夫人墓室。

棺床由三块红砂条石平铺而成,有七星图案,而墓壁竟然是彩绘。整个墓室装饰华丽,古朴典雅,不论浮雕透雕,都圆熟精致。从庄重肃穆的气氛里走出来,回头看一眼,却不过是个圆土包,朴素无华。——这像极了永顺彭氏土司王朝的生活:在里面看是一个样,在外面看是另一个样。

一个王朝犹如一个人,要生活下去就要“穿衣吃饭”。如果说老司城就是永顺彭氏土司王朝的“衣裳”的话,经济收入就是土司王朝的“吃饭”问题。

毫无疑问,与所有的朝廷一样,土司王朝的收入少不了赋税:除了耕农的田租,还从渔猎、采集业(包括采矿)中征收。但横向比较,土司王朝的赋税额度要大大低于统一朝廷的其他地方。为什么?武陵山区生产力落后。这么微薄的收入,不够。怎么办?土司有办法。

在撒哈拉沙漠里圈块地,你能有啥作为?那是自然条件恶劣。要是换成北大荒呢?只要有人力,就能成为粮仓。崇山峻岭中总是人烟稀少。于是,彭氏土司从朝廷移民政策中学习,主动以轻徭薄赋为条件征集外地移民开垦自己境内的荒远绵亘山谷。据史料记载:“一夫岁输租三斗,无他徭役。”很快,大量人口流入。既然有流入,也就可能会流出。怎么留住那些人?等到人口数量差不多了,彭氏土司就对外来移民制定出一些相应的限制性措施:“田业不得擅与省民交易,违者以违制论”。这就制约了外来移民的流动(如果移民要想回归故乡,或者去他境创业,就意味着白白地丢失这片浸透了自己血汗的土地)。于是,他们就不会随意地迁徙,社会人口也就相对地稳定下来。人口稳定,开垦面积增加,农耕生产快速发展起来,社会经济自然就会逐渐繁荣进步。这些对土司王朝来说,增加就经济收入。

以为土司王朝只记挂自己的吃饭问题,那就小看土司了。在土司王朝里,有过赶年的习惯,也就是提前一天甚至好几天过除夕。其原因有种种说法,比如奉命出征时碰上年关,为不误大事又照常团聚,就提前过年;再比如先过完年,然后在别人过年的时候突然袭击,方便打胜仗;还比如因为穷困经常举债,提前过完年就躲起来,让索债人扑空;等等。不过,柴焕波在《永顺老司城——八百年溪州土司的踪迹》艺术中的解释似乎更为合理。由于移民开荒而在土司辖地里涌进来很多其他民族,土司为了对大家一概尊重,而让不同民族的过年时间错开,所谓“陈午庚,魏半夜,许煞黑,周中街”,方便土司能慰问到辖区内所有姓氏的百姓。据柴焕波调查,老司城如今仍然保留着此习俗:陈家过年从腊月二十六到二十八,周、许是二十八到三十,魏姓是二十九到三十。无疑,这种做法既保留了族群认同,又增进地域认同和对土司的威权认同。

与一般朝廷不一样的是,向老百姓征收赋税并不是土司王朝的主要收入。他有额外的渠道。

还记得周朝的井田制吗?井字中间的是“公田”,由拥有井字周边田地的耕农轮流耕种而收获归公。在永顺彭氏土司的辖区里,也有类似的“官田”,即官府专有的田地。官田一般比较肥沃,也要求百姓轮流无偿耕种而收成归土司所有。这是无本万利的办法。

此外,境内甚多的楠木等特产是土司王朝一个特别的收入来源。中国古代的建筑大都为砖木结构,而楠木木质坚硬、耐腐、纹理淡雅文静、质地温润柔和,无收缩性,特别是遇雨散发阵阵的幽香,历来是建筑的最佳用材。就楠木言,一则通过进献给朝廷获重赏,二是出卖到江南一带修建园林等而获重金。其他特产主要是丹砂、麝香、黄腊、犀角,茶芽、虎皮、虎骨、天麻、阿魏、杜仲、野生菌类等,贸易获利。这叫靠山吃山的办法。

其实,楠木的获利几乎就是用老百姓的生命换来的。楠木一般生长在深山穷谷,采伐十分艰难。具体情形无需猜测,从湘西留下的一句俗语“入山一千,出山五百”可窥见一斑。采伐之后需要转运。这得有大批不同人力才能完成,“楠木一株,长七丈,周围一丈二三尺者,用拽运夫五百名。”人多不论,意外却是难免:“一木初卧,千夫难移,倘遇阻难,必成伤殒。”现在想想一路运出去的艰辛,不禁心酸。当年百姓,估计谈及采木,莫不哽咽。

对永顺土司王朝来说,用老百姓的生命换来利益还有更新奇的方式,那就是征战。初期,经常率领士兵“寇扰”相邻郡县,抢劫财物,掳掠人口。进入明代后,征调打仗逐渐成为土司王朝经济的新支柱。这是怎么做到的呢?誓师时可拿到奖励性银两,获得胜利后有奖赏,还可以克扣军饷和死伤士兵的抚恤费等。而征调确实很多,自1379年至1709年的331年内,多达58次,而几乎每次征调打仗都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累积起来,土司王朝获得的财富就不可小觑。这种办法叫另辟蹊径。

在“穿衣吃饭”之外,土司王朝的政治生活里也有里外“不一样”的区别。

《宋史》就记载了一个故事。彭仕羲将二儿子彭师宝的妻子据为己有,儿子忿恚却不敢违抗。彭仕羲不理朝廷自封称王并与辰州交战时,彭师宝跑去地方官那儿做“叛徒”。等朝廷征讨成功,彭师宝又回去。后来发生王朝内乱,小儿子彭师彩杀了父亲。接着,身为大哥的彭师晏再诛杀弟弟彭师彩,向朝廷臣服,才被朝廷允许世袭为土司。彭师晏退位后,彭师宝竟然又接任土司。真是够乱的。但与中央朝廷皇宫内的故事相比,性质一样,只是小巫见大巫而已。

朝代更替后,新朝总是撰史述说前朝如何不堪地坏,这是通则。为了政治需要,“改土归流”后的清朝史志将退出历史舞台的土司妖魔化,使得后来人们一谈起土司,都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真的这样吗?

紫金山脚下的路边有块德政碑,述说倒数第三位土司彭泓海勤政亲民、薄敛轻赋、宽刑简政、崇俭抑奢、和睦邻地、重德治、重教育、重民生等等事情,评价他“以养民守土为事,以故宽仁镇静之恩,生息庶富,甲于诸司。四十年徙见祥风化日,皆其赐也”。而这块碑,不是土司立的,是彭泓海退任后老百姓立的。

800多年里数十代执政的土司,其间难免出现凶残之辈,鱼肉百姓、为非作歹,给民众带来苦难;但其中肯定不乏励精图治者,也愿意并确实为地方繁荣发展尽了一己之力。——这一方德政碑,也许能让人看到永顺彭氏土司王朝的另一面真相!

把一个王朝的存在说成是一个人一样地生活,是不太恰当的比喻。分别从统一朝廷和自治地方看、从土司和百姓角度看、从当时和后来看,为什么会呈现许多一样和不一样?因为土司王朝本身是个特殊的存在。也许,用移动的“攻守堡垒”来形容永顺彭氏土司王朝的存在和运作方式,似乎更为贴切。

相对独立的土司王朝存在于统一朝廷之下,只是“以土治土”的政治策略形成的一个地方性“堡垒”。这个堡垒必然存在“攻守”两难:一方面要取悦朝廷以自保,并尽可能摆脱朝廷束缚获得更大独立权;另一方面被动地臣服而听从征调和朝贡,又必须主动地争取更大的地方利益。就其本身来说,这个堡垒的运作也有“攻守”两难:一方面要保障辖区长治久安、人们安居乐业,另一方面又要维护一个王朝的奢华需要,也就造成霸力与仁德、刚猛与宽柔、严刑与慈爱等攻守两面同时存在。另外,在广阔的山区、众多的土人地区又不可能出现庞大的土司王朝,于是数个土司王朝之间还有生存空间上的张与弛、伸与缩,收与放的攻守关系……

如此一个“攻守堡垒”不可能在时间的轴线上固守到底、一成不变。从大处讲,运动变化是最基本的道理,土司王朝必然有产生到灭亡的移动轨迹;从小处讲,一个王朝在800多年里,政策措施、经济方式、生活习惯、文化累积、甚至首都、交通、语言、衣着、口味等等各方面都会发生移动变化,直到有一天发生质变或被外力彻底改变。

不管永顺彭氏土司有意或无意地在移动变化中怎么努力保持这个王朝堡垒的攻守平衡,终究成了一种“历史的生活”。唯一能长远留存的,只能是生活沉淀出来的文化。

土司有“文化”

环绕老司城的灵溪河两岸石壁上,有很多土司陪同亲属朋友徜徉游玩时刻下的题铭。有时,游玩超出这个范围,还及其浩大。彭世麒就曾在灵溪河上游留下一幅摩崖石刻:“弘治已未岁仲夏(1499年),余邀同世亲冉西坡游此,得鱼甚多。其日,游者从者千余,俱乐醉而归。思垒记”。暖阳清风、绿山碧水,亲友同志、千人同游,携酒捕鱼、百桌共宴,猜拳豪饮,乐醉而归——不可思议!土司哪来如此心胸、眼光和情趣?

武陵山脉腹地的湘西,向来是未开化的蛮夷之地;腹地中心的永顺彭氏土司王朝,不缺穷苦和愚昧,只缺文化。——诸如此类的偏见到今天还不少。

真缺吗?或是缺主流文化?

可能曾经缺过,所以朝廷在土司地区推行主流文化。1395年,明太祖朱元璋就命令各土司“皆立汉学”; 1501年明孝宗下令:土司、土官子弟,凡要承袭的必须入学,不入学者,不准承袭。但土司一方面很好学,彭明辅曾求学于辰州,彭元锦和彭象乾从小就求学于酉阳,被认为“儒学有才名”;另一方面还积极办学,彭元锦任土司后,在老司城设立了若云书院,要求土司和土官及其子弟均要在若云书院学习,成绩合格者方能承袭职位。

彭世麒,字天祥,号思斋,一生习练汉学,有模有样。为改革土司内部的文化制度,曾向大名鼎鼎的王阳明以及陈白沙、湛若水、李承箕等一批当时的名公大儒求教;还聘请懂典章、儒学的汉人做幕僚。在三次被征调的军旅生活以及管理土司王朝的公务之外,他写成记述永顺土司的世职和永顺地区的山川景物及民风民俗等内容的《永顺宣慰司志》一书,成为考证土官制度及研究少数民族人物的珍贵原始文献。

他擅长书法,游玩喝醉之后也不忘就着石壁泼墨书写,因此留下大量的金石碑刻或摩崖石刻作品。兴之所至时,还能吟诗作对;颗砂爽岩洞就留有他的诗作:“古洞爽开处,藏春别有天;百壶酬胜赏,一笑了尘缘。偶与仙人游,邀我洞中宿;夜久月明孤,风吹岩下竹。”“客家”官员围惠畴这样描写彭世麒:“永顺宣慰使彭侯天祥,尝以文墨通予。……侯性好书画,集之者充栋,向皆能保藏之。侯治颗砂别墅,向指画,多合意。”再加上他的儿子彭明道不爱名利,隐居白竹山,著有《逃世逸史》一书流传的事,简直就是一个书香门第、士大夫世家的感觉。

还有其他土司的文化素养也不错,甚至为文化发展、传播努力。比如彭显英“优游林泉,日与文人诗士唱和其中”、 彭明辅“退居林下,有晋接之友授业阳明夫子之门,私淑良知之学”、 彭宗舜“恬退一隅,猎狩搜田游乐自娱,是故公能推广仁爱,以及下民”等等。

还缺吗?或是缺民间文化?

从老司城坐小船慢悠悠下行。清风拂面、波光麟鳞的水面让人心矿神怡——“古柏苍松绿遮眼,溪径幽幽寒苔染,山涧萦行流碧翠”的景象过后,已是“仙踪隐隐浮云间”:来到了土司王朝的宗教文化区。方圆几里地,有祖师殿、皇经台、玉皇阁、圣英殿、观音阁、五谷祠、关帝庙、将军山寺、八部大神庙、吴著祠、玉极殿、城隍庙、崇圣殿等十多处。除了汉族地区流行的佛、道、儒外,他们还信奉的本土原始宗教,如八部大神、土王、梯玛、土地神等,几乎应有尽有。

土人还在生活实践中创造、吸收、积累、传承属于他们的民间文化,成为他们的精神食量并流传至今。

四月初四,土家族“舍巴”节。这一天我来到永顺芙蓉镇。土王祠前正在祭祖。用于作法时张挂的梯玛神图挂在正中,头戴凤冠,身着红色法衣,腰系八幅罗裙,手持八宝铜铃和司刀的梯玛(土家语,意为“敬神的人”),嘴里念念有词,摇动五彩柳巾棒,转一圈后放下,音乐响起,梯玛扯嗓子唱起来:“愿神来享常欢娱,使我嘉谷收连车”,坐在台侧的另外四个梯玛一边敲打乐器,一边应和……接着是祭拜、献牲、鸣炮、吹牛角等。静默的围观者眼里有庄严,更有会意和满足。问他们:为什么摇那飘布条的棒子?答:那是王神回来了。问:为什么还唱歌?答:让王神高兴。问:他们拜谁?答:王神。问:王神是谁?答:土司王归天后成的神。

主持的梯玛年老清瘦,满脸皱纹能随意摆布似的,表情极其丰富,动作也繁复多变,一切都很玄乎,但他们竟能看明白,仿佛所有的交流都通俗易懂。祭祖结束后,梯玛的表演越来越仪式化。问熟识内情的人才知道:是在还愿祈福。过去,王神帮忙消解了很多苦难,要感谢;以后,还希望王神能带来福佑。真有那么神奇吗?也许,苦难,并未被王神带走,却被大家同情地分担;希望,不由神灵带来,而是被大家所见证和鼓励,才在自己心里扎下根来。

在旁边的广场上,则是一篇欢乐的歌舞海洋。数百人连成一串,曲曲绕绕地反时针方向一边前进一边摆手。竟然迈左脚摆左手?还真是。一会后又变回来,迈右脚摆左手了。一会转身一点点,一会怎么转半圈?一会直身,一会又屈膝弯腰;一会单手摆、一会双手摆,一会又改成来回旋转地摆动;一会儿像在挖土,一会儿像在划船,一会儿像在喝酒,一些人跳着出来了,一些人又加进去……看得人眼花缭乱。原来是边上有梯玛在唱歌,他唱到哪里,大家就跟到哪里,歌词换了,动作也就换了。

摆手舞后,锣鼓声突然变得急剧,东倒西歪、相互打闹的“草衣树皮”碎步出场。跳毛古斯(土家语,意思是“装扮成祖先的样子表演祖先的故事”)舞了——北京奥运会开幕式前的群众表演中出现过,被誉为中国原始戏剧的“活化石”呢。这场表演的是赶仗(打猎),有喊叫、对话,动作还是粗犷豪放、刚劲激昂、疯狂痴迷,最后抬回来的有獐子、水鹿、锦鸡什么的。以为结束了,那些穿草衣树皮的男性却用粗野怪异的家伙(他们胯下悬着一条二尺来长类似男性生殖器的粗鲁棒,上蒙红布)去碰触女观众,居然还有大方地笑脸相迎的。各种喊叫和欢笑声肆无忌惮,仿佛眼前就是人类的先祖,生活在茹毛饮血的时代……

“福石城中锦作窝,土王宫畔水生波。红灯万点人千叠,一片缠绵摆手歌。”当年老司城里盛大的摆手歌舞场景应该不亚于现在。

土司王朝的民间文化又何止这些?摆手歌舞、毛古斯舞、梯玛歌、铜铃舞、哭嫁歌、土家语山歌、挖土锣鼓歌、打溜子、咚咚喹、傩戏、阳戏、花灯戏……所有的内容都是真实的,像孩子有了钱不藏在口袋里而去买东西吃一样,直接、坦诚得没有半点虚假;所有的形式汇聚成一条对土司王朝之外的人来说还是陌生的河流,但那是生活的河流,河流说着没有文字的语言,那声音的温暖让你有熟识的感觉;所有内容与形式的设计,凝聚的是一种十分朴拙而专属于土司王朝的心思,显现着他们的时间、精力、梦想和趣味!

本文源自(《中华遗产》2014年第3期)

  |  信息报送  |  文物安全与行政执法  |  考古调查、勘探、发掘备案系统  |  联系我们  |  网站地图  |
版权所有© 湖南省文物局 CopyRight www.hnwhyc.com All Right Reserved
信息报送邮箱: hnww4443179@163.com    地址: 湖南省长沙市蔡锷北路153号
备案号: 湘ICP备12014243   公安机关备案号: 43010502000853   网站标识码: 4300000047